七边形只有七条边

如果喜欢没有意义,那便不是真正的喜欢了,我会竭尽全力,让所有人看见热爱的意义。
  • 我过来水了,是之前给自己做书签时设计的字,背景是p上去der

  • NiCe今天比赛加油鸭!

  • 最近因为身体原因可能会停更神祗辽,可能摸鱼短篇会比较多,见谅QAQ

【虎杨/R18】女装只有一次或无数次

是上次虎子女装之后的脑洞

因为斧砸和杨妹上上次女装一样穿的女仆装衍生的借衣服脑洞

重点:纯属虚构,

私设二人同居,

脑洞产物,

请勿上升真人,

请勿上升真人,

请勿上升真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bug众多,不喜勿喷

第一次开车,新手,见谅

链接评论区找(网盘链接qwq)

第一次发车我好紧张qwq

不打单人tag辽qwq

以及国庆节月考所以我不确定能不能更神祗,但如果有时间更就双更,flag立在这了,祝我考试顺利

神祗(二)

·我来更文了,因为前几章在塑造世界观所以进展慢了,主要是也莫得什么时间(过了第三章应该会更快点,我尽量不再咕了TvT)

·是主伞约副虎杨还有……(写到了再说反正cp挺多的也挺冷的)注意避雷

·这章是杨妹专场所以就不打其他tag了

·中二设定预警

·渣文笔预警

·指路前篇(也可以戳主页找)http://yingmiefusheng.lofter.com/post/1fbcd048_1c60e59a1

二、信仰

我所信仰的神赐予世界以光明、希望,可惜这份光我从未体验。                            ——题记

杨某人是太阳神的神使,这一使命从他出生伊始就命中注定;但是,出身与命运,却不是命中注定的。杨某人出生在一个很偏远的小镇,镇子里的人信仰着曾经睥睨世间的旧日支配者,无人知晓这个新生儿右手上放射状的金色胎记所谓何意。

如果没有这份使命,杨某人的生活不会同镇子里的其它人有什么区别,一辈子住在这个小镇,闭塞、孤独,同一群狂热的异教信徒待在一起再被同化成那样的人,就这么过上一生。直到他命定的信仰在梦境中向他伸出手。梦境中那个金色的剪影,用温柔的声音告诉他:“孩子,你不属于这里。你愿意接受你命中注定的使命,去信奉千年之前陨落的太阳吗?”那个时候,月轮笼罩世界已有数千年,世间几乎无人见过阳光,他们甚至不知道曾经有过太阳。年纪尚轻的孩子问:“太阳,是什么?”他得到的回应,是剪影摊开的双手,和那绽放在双手之中圣洁的金色光芒。“孩子,你不会后悔信仰阳光的。”“是吗?那我在所不惜。”

第二天,尘封已久的小镇迎来了多年来第一位访客。男人留着长长的发,是天生微微卷曲的粉色,被细致地编成辫子,几乎垂至腰间。他手持暗藏锋刃的折扇,从小镇里劫走了一个人,是的,一个人,从那些有着奇异能力身材畸形的村民手中,带走了一个孩子。而那个被劫走的孩子,就是杨某人。

“你是谁?要带我去哪?”

“回家。”

杨某人张了张口想说你才将我从家里带走,又想到昨晚的梦境,愣了一会才继续问:“那、我的家,在哪?”

“就在这里。”

这是一座繁华的小镇,镇前石碑上镌刻着三个字“信泽镇”。杨某人已经可以断定,这件事与昨晚的梦脱不了干系,也就是说,这就是他接受“使命”的地方,至于他的“使命”是什么……信奉太阳?就是他那惊鸿一瞥,就再无法舍弃的光明吗?粉发男人牵着他的手,在小镇的街巷中穿行,开口:“我得先把你安顿下来,再带你熟悉一下这里。我叫阿福,是月神神使之一,啧,我大概没认错吧,你就是太阳神的神使?”

“啊……应该算是吧!我叫杨某人。你的意思,作为神使,就是我的使命吗?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这些,之后你自然会学到,不要心急,喏,你以后就往在这,我就住在附近,你看到带有月亮标识的房子就是了,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阿福在一幢小楼前停下,推开楼门将杨某人推进去。爬上几级阶梯后,映入杨某人眼帘的是一个很普通的房间,很简洁的设计,几乎没有摆放任何装饰品,很干净,像是一直等待着他的到来一般。杨某人注意到桌子的一角摆着一座小小的塑像,灰色,雕刻得很精致。杨某人认出这就是梦中的那个金色剪影,他仔细打量着,心下了然,这就是他命中注定所要信仰的神。他伸出右手,注视着右手掌心伸展出放射状的金色印记。杨某人看着神像指间同样的印记,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他所要追寻的“使命”——太阳。

窗外的月轮缓慢坠落,星辰亮起,寂夜已至。杨某人望着月轮若有所思,这一天,他原本好好地坐在门槛上看着月轮升起,想着昨晚看见的金色光芒,还有剪影所说的话。“那么,你将离开生养你的土地,去接受你的使命。”杨某人对离开并没有什么不舍,他的生地太死气沉沉,他被迫信仰的,那位身着褴褛黄衣的王,与他而言太过沉重、太过疲惫。所以,当一阵风拂过,将他一把拎走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惊慌,只是看见行尸走肉般的镇民在镇口形成的防线有几许担心,直到那柄折扇挑开第一个人的脖颈。杨某人顿悟,他的新生,开始了。

杨某人来到信泽镇的时候,那颗属于太阳神的星辰还没有亮起,阿福还没有放下他的折扇还是月神的神使,那时候,游戏没有失踪,被时间尘封的旧事还没有被开启。那是黑暗前的黄昏,后来,命运的齿轮转动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一切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神使是神最忠实的信徒。神在职期间,神使应保护神的圣名,坚决践行神谕,铭记记神权至上。神堕落期间,坚守信仰,不得动摇,在重生之刻到来时,神使将引导重生的神去往东方,一路向东直到尽头的地方就是神殿与人间的交汇处,那里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阶梯,神会在第九级阶梯重新冠冕。护送神来到这里,就是神使最重要的使命。天生的神使大多出生在离阶梯最近的一个小镇,这个小镇叫做‘信泽镇’。信泽镇中央有一座历史悠久的神庙,那里,神使可以同信仰的神交流。神使必须对神怀有敬畏,不得背叛。”

紫发男人捧着书声情并茂地讲着,讲神使的使命,讲着讲着竟是扯得有点远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神使都是天生的,大多数神使原本只是信徒,不辞万里来到信泽,在这里虔诚供奉神祗,直到神祗念其虔诚封他为神使。我当年就是这样,因为对雷神joker的信仰从偏远地区来到信泽,那时的我风餐露宿……”

“啧,老大,不是我说,你这也太跑题了吧!”

阿福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那个头上长了两只羊角的孩子支着头听得津津有味,而负责讲课的雷神神使之一欲为早就从神使职责扯到一些反正不是正题的地方去了。“啊?这他不是还挺喜欢听的嘛,我也没讲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啊!”“行吧,该带他出去熟悉地方了。”

这是杨某人第一次踏入这神庙,虽古老却不显破败的主体纹饰着古朴的纹路,神庙中央被一根柱子撑起,柱子上镌刻着诸多神灵,雕刻者显然十分擅长这项工作,神灵的面貌栩栩如生,风骨凛然。神庙分做多个隔间,很显然每个隔间都供奉一位神祗。杨某人踏入属于太阳神的隔间,浮灰密布的神像前,神使虔诚跪下。

“我将坚守信仰,永不动摇。”

那已经是几年前的往事,杨某人捧着神谕回忆着。几年前由欲为阿福领着踏入神庙,两个人都曾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也许,他一生都得不到神的召唤,不会再看见梦境中那一眼金芒,毕竟谁也不知道,太阳神何时归来。不承想,他得到了,也有机会看到了。那颗星辰升起之后,杨某人第二次踏入这座神庙,神像手中捧着神谕,而他跪下伸出双手。

“去迎接旭日吧!”神谕上只有这几个字。

如此便知,他终于能去追随属于他的信仰了。

【伞约(安约)】上苍

·我是鸽子TvT那什么我这周更《神祗》

·伞约(安约),微黑白和双约,注意避雷

·背景大漠,摄影者约×救助者安

·刀子预定,一见钟情预定

·日常ooc

·火车上的低质量摸鱼,无大纲,情节极迷,看看就好

·有点意识流,时间线错乱预警

·好吧那么开始吧!





是荒山大漠,入目所见皆是漫漫黄沙,没有植物,连胡杨和仙人掌都不生长;也没有动物,连以“沙漠之舟”著称的骆驼都不停留于此。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除了身后的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也几乎不辨方位和方向。


约瑟夫将手杖刺入黄沙之中,抬手抹去额头泌出的汗珠,又将背包的肩带调了调,微眯双目,望向前方,那里也是茫茫黄沙,没有任何绿洲或是水源的痕迹。白发青年微微皱眉,有些颓废地低下头,将手杖从沙中拔出,从背包侧边掏出一个指南针,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向前继续走去。


约瑟夫,坚持住,这一次,就再也没有人会来拯救你了,再也不会有了……


约瑟夫是在一周前第三次踏入这片茫茫沙海的,没错,第三次。作为一个狂热的摄影者,约瑟夫经常奔走于许多雄伟却危险的地方取景,几乎每一次都是有惊无险,只是似乎,这一次他的好运到头了。一天前,约瑟夫刚刚在这广袤沙海中埋葬了他的兄长,克劳德·德拉索恩斯,一位可以称是伟大的探险家,他死于流沙,夺了约瑟夫爱人亲人甚至是他自己的流沙。


一头白发已经湿透,轻薄的衣物粘连在脊背上,体力的消耗使约瑟夫几乎握不紧手杖,虽然这片沙漠他并不是第一次踏入,但是这条线路他是第一次走,况且,克劳德和“他”都不在了,约瑟夫此生的方向,不在了……约瑟夫停下来,在又靠近一个“绿洲”却发现只是海市蜃楼之后,他已经近乎绝望,手杖狠狠刺入沙地,约瑟夫解下背包将其扔到沙地上,倚着自己的手杖坐下,剧烈地喘息着。


水已经没有了,此刻他又渴又累,如果找不到下一个绿洲区,他就只能死在这里了。虽然他此刻一无所有,死了似乎也不算什么坏事,但是,但是,有谁告诉过他,不论何时都不要放弃希望,是谁呢?约瑟夫感到意识有些恍惚,眼前突然一片模糊。该死,约瑟夫极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但他的意识还是在不断沉沦。


恍惚间,约瑟夫听到有人在喊他。他强撑着撑开眼皮,入目即是一双幽暗的紫眸。眼前的人一袭白衣,一头白发中掺了几缕黑发,很明显是后天染上去的。只不过,眼前首要在意的明显不是这些,约瑟夫舔舔干裂的嘴唇,强撑着站起来。


“谢谢,请问,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绿洲么?”


“最近的绿洲离这里几十公里,你撑不到那里的。”那人很平静地道出这残忍的现实,语气淡然得可怕。约瑟夫有些踉跄地跌坐在地,露出绝望的笑容,他浅蓝色很美的眸子闭上了,将双手交叉扣在脑后,向后仰去。


“那——看来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面前那人忽而半蹲下身,冰凉的手掌揽起约瑟夫的头,同时,有什么清凉的东西流入他的口内,是水。片刻,那人将水从约瑟夫唇边移开,紫眸在他身上流转,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那人一手环住约瑟夫的肩,另一只手揽过他的双腿,稍一用力便将约瑟夫打横抱起,随即稳稳地站起来。“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死在这里的,你也一样。”


虽然刚才的水已经将约瑟夫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但是他的身体依然虚弱,视线还是很模糊,只能隐约觉得,他的救命恩人,很高,旋即他一皱眉,意识到什么,挣扎着抬起手臂,手掌握住揽着他肩膀的手。


“什么?”


“背包……相机……还有……”


“……明白了。”


谢必安将怀中的人揽得更紧一点,转身果然在沙地上看见一个背包,有些艰难地蹲下身拾起,本想问些什么,低头却见怀中的人双目紧闭——但应该只是睡过去了。谢必安也不作打扰,将背包挂在骆驼背上,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也放上去,自己也翻身上去,在茫茫大漠中行走着。


是幻觉吗?是吗?


约瑟夫记得自己再一次遇到克劳德就是在这片沙漠中的这个绿洲。克劳德·德拉索恩斯在几年之前失踪,那之后约瑟夫无依无靠,仅仅靠着克劳德留下的相机拍照为生。他第一次踏入这片沙漠,没有经验也没有足够的物资,生死一线的时候有人救了他,告诉他不能放弃不能绝望。于是几个月后他再次踏入这里,在这片绿洲与兄长再遇,同时却也得知,“他”已经死了。


而他和克劳德又为什么还要回来,回到这片死亡之地,是因为他想拍摄一系列沙漠照片吗?那他怎么可以这么任性,忘了“他”曾说的一切,拉着哥哥来到这里,甚至是,赔上哥哥的命。“他”在天国,也会责备自己吗?约瑟夫这么想着。


大抵就是幻觉了,临终前的幻觉。幻觉也好,死亡时就不用承受痛苦……啊,对不起,又让“他”失望了。


约瑟夫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谢必安的双手刚刚将他从骆驼背上抱起。那张脸离他很近,约瑟夫注意到上面遍布的黑色花纹,还有那双紫色瞳眸,很温柔很温柔的神色,就像上苍恩赐的天使。


“谢谢,这份恩情,阁下想让我如何报答?”


“我想……让这天下人不再于此丧命。”谢必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遥遥望着大漠,眸中神色不明。


“什么?”


“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就是这个意思。”


其实,约瑟夫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恩人的姓名;而谢必安确是知道的,约瑟夫在绿洲修养的几天里,一直在和他讲述这一切。约瑟夫讲他的家族,他的兄长,他的事业……讲他的一切一切。谢必安几乎知晓约瑟夫的一切,约瑟夫以为只有自己一人知晓自己这么做的动机,很久很久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谢必安只给约瑟夫讲过一个故事,关于他死于流沙的弟弟。他说他本不属于这片沙漠这片绿洲,只是那次他与弟弟来到这里考察,沙暴使他们迷失了方向,那个时候他绝望了。他的弟弟扶着他艰难行走,水不够了,他痛苦绝望想自生自灭,那个时候,他的弟弟范无咎,指着一个方向将他狠狠推出,将水壶递给他,水壶里,是范无咎的鲜血。他回头的时候,他的弟弟站在沙尘之中,脸上挂着微笑。那个地方,离绿洲只有不到一千米,如果他们坚持下去,也许,也许他就不用失去,可是他放弃了。


“所以啊,无论什么时候,希望都是不可舍弃的,可惜……”谢必安停下话语,紫眸罩上一层薄雾。


“这就是你救我的原因吗?”


“这是我救所有人的原因。”


幻觉,真是……


约瑟夫的身体恢复得并不算慢,几天之后他辞别谢必安离开,没有问过他的姓名,本以为这只是生离,不承想,竟是死别。后来他第二次来到这片绿洲,询问住民那个负责救援沙漠中的行人的人时,得知的就是他为了救人身陷流沙白骨无坟的消息。住民注视着他,思索着什么,就像当初的谢必安,几乎一模一样的神色,让他失神许久。


住民最后交给他一块布料,应该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白色布料上的血红显得分外刺目。


 “没想到我能用这种方法救下一个人,也算是为当初的错赎罪吧……如果,有一个白发青年来,请把这交给他,我猜,他迟早会来。约瑟夫,这片绿洲将给你惊喜,然后,就离开这片沙漠吧,永远。”


于是约瑟夫再遇克劳德,尔后才知,谢必安早在听他故事时就已明了,所以在他走后不远万里跋涉多个绿洲,找到克劳德,告诉克劳德他的下落。


“他认识你?”


“他救过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找到我时,让我一定照顾好你,因为、因为……”他爱你啊……


都是幻觉啊……也只有幻觉能够让约瑟夫再一次见到他的爱人,与他两情相悦却不自知最后错过的爱人,他不知名的爱人。能和他毁灭在同一片大漠中,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吧!对不起,你说的话,我没有听,如果在天国还能再遇,我任你惩罚。上苍啊,求你,让我们天国再见吧!


是伞约!确切来说是神眷和阿波罗!
大概是长篇,除了伞约应该还有虎杨盲蝶什么的,等写到再打tag。
中二设定预警,ooc预警,垃圾文笔预警,假车预警(当然真车到时候会有的)

中考前的快乐摸鱼,论如何将三个字母玩出花样来,p1伞p2火箭筒p3枪,一边看Ace训练一边画的,Ace好勤奋一战队,希望他们能打出一个好成绩,Ace葱鸭!

一个置顶

这里随缘佛系鸽子七边形,随缘写文,佛系更新。沉迷游戏和直播,黑白信徒,第五伞吹、盲吹、约吹;墙头主播杨某人小信仰神弈牧濑小房鸭;战队力挺Ace、tzc,本命cp伞约,虎杨,双杰,茶饮,黑白,黄祭,福杨;天雷杰佣,黄占,摄殓,就这,没了。

【约安约】只道是寻常

·新人交党费来了

·是糖,高糖!!结局是假车,中间有吻戏

·尝试了新的文风,感觉写废了

·只写了大纲里最重点的,因为我懒

·北极圈cp,雷者慎入,勿ky,谢谢啦

·攻受不明,大概前期谢攻后期约攻

·设定是宿伞之魂只有谢必安一人

·bug一堆将就看吧qwq

·以上,ok?








 

今天是除夕。

谢必安醒来的时候,清晨的第一缕朝阳正斜斜地射入屋内,阳光下,细小的尘埃微粒在空气中沉浮。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侧。身侧的人儿侧卧着,一头银白色的发凌乱地披散在雪白的枕头上,阳光轻轻为其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芒,光线下脸上纤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双眸紧闭,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看上去睡得正熟。

谢必安轻手轻脚地撩开被子,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再回身将被子掖好,动作轻柔唯恐惊醒了床上熟睡的人。除夕,首要做的事情,便是贴春联了。只是庄园坐标欧洲,自然没有中国传统的一类器具。不过这难不倒谢必安,在桌上铺开红纸,摆出文房墨宝,磨得墨浓,蘸得笔饱,谢必安开始了他的表演。

于是待约瑟夫被渐盛的日光刺激得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谢必安散着一头及腰长发,手中执一杆狼毫,眼神专注在面前的红色纸面上,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游走,时不时还抬手将遮住视野的长发撩拨到耳后。看得约瑟夫微微一怔,旋即,他拉开被子,跳下床,顺手扯过床边衣帽架上挂着的蓝色燕尾服,披在身上。

“醒了?”谢必安并未抬头,手上笔画未停。

“嗯。”约瑟夫随口一应,见必安额前几缕发丝又一次遮住了一双紫眸,遂找出一把木梳,来到谢必安跟前。听到身后的动静,谢必安停下笔,略微偏头,注意到约瑟夫的动作后幽幽地坐了下来。

“我还是坐下来吧!怕你梳不到。”

约瑟夫闻言险些将梳子砸在谢必安脑壳上,“我不要面子的啊!”他有些幽怨的开口。“噗嗤。”谢必安听着这话不由得勾起唇角,手上笔画微微颤抖了几分。约瑟夫一脸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认命的执起梳子,安然为谢必安束起了发。

等约瑟夫将谢必安一头长发打理完,对联也写得差不多了。约瑟夫于是支着头默然看着谢必安写字。谢必安的字,虽然算不得是名家的书法,但字体自成一家,如他人一般,透出一股清明之感,别有一番风骨。

写好了对联自然要贴上,谢必安贴,约瑟夫就只是个凑数的,他抱着双臂立在一边,时不时来几句向上向下贴歪了之类的话,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取出相机,悄悄摁下快门。相片里白衣之人修长手指拿着胶水,另一只手将春联摁在墙上,头向后仰着,仔细端详着春联的位置。约瑟夫看着相片,缓缓勾起唇角,将相片攥紧了,安放在怀中——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除夕的重头戏还有不少,比如说——祭神。约瑟夫注视着谢必安将贡品一一摆放好,终于忍不住询问:“必安不就是神了吗?为何……”谢必安看着手中做工稍显粗糙的冥币,默了半晌方才开口:“留个念想而已,每个人都有神都无能为力的时刻,这算是……习惯吧!”约瑟夫也沉默了,他接过谢必安递来的香,双手握住,虔诚地拜了拜。袅袅烟雾中,他们不知想起了什么。

火焰跳跃着,映照两人略微凝重的面庞。一张张纸钱逐渐化为灰烬,一切过往化为虚无。约瑟夫又想起当初他们在一起的原因了。“我们都是没有家的人……”“以彼此为镜子,带着他们的那一份,活下去。”世界寒冷无光,至少我们还能相拥取暖。

“必安,你们国家,还有什么过除夕的习俗啊?”

“嗯——还有的话,大概就是年夜饭和守岁了吧,倒是约瑟夫,你们呢?有什么习俗?”

“我们……喝酒,必须把家中藏酒喝尽,必须喝醉,不然会有厄运。可以说豪饮是法国过年的特色吧!”

“这样吗?但是喝醉了要怎么守岁……”

“……我不知道啊!”

“那就你喝我守好了——也不行,我们好像有十箱八箱的酒,喝死了怎么办……要不,送几箱给隔壁?”

“也行。”

隔壁周可儿望着地上整整七箱香槟陷入了沉思。

不管怎么样,吃年夜饭的时间到了,让我们忽略掉蒙圈的靓仔,来看看本文的主角。年夜饭自然是谢必安做的,约瑟夫嘛……他倒是得到了不少相片。

年夜饭的主角,母庸置疑是饺子。餐桌上的饺子是鸳鸯月牙饺,晶莹剔透的面皮,隐约能看到丰富的馅料,盛在盘中,看起来煞是诱人。谢必安拿着筷子,伸出手夹了个饺子,放在约瑟夫碗中。身为法国人,约瑟夫哪里用过筷子,他笨拙地尝试夹起碗中的饺子,几番失败后终于放弃了,放下筷子,拿起叉子。还不等他叉起饺子,谢必安已经先发制人,夹起约瑟夫碗中的饺子,凑到约瑟夫脸前,约瑟夫一愣,张口,谢必安便将饺子塞入约瑟夫口中。约瑟夫面色微红,缓缓咀嚼着。

“好吃吗?”

“嗯。”

“那就好,我还怕不合你口味呢!”

谢必安松了一口气,这才自己吃起来。约瑟夫将自己埋在碗里,极力平复着剧烈心跳,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除夕夜,最后一道工序便是守岁。

谢必安倚在椅背上阅读着手中的书卷,至于约瑟夫,他握着精致的高脚杯,微微摇晃着里面淡黄的液体。

“必安要喝一杯吗?”

“嗯?香槟吗?好啊——不过,就一杯。”

约瑟夫站起来,找出另一个高脚杯,定定地注视着。“以前,这个杯子有人用过的。”

谢必安面色一凝,手指理了理书页,开口:“那把梳子,先前,也有人用过……”他合上书卷,将书平放在桌上。“只是如今,你可以代替他了……”这句话,两人异口同声。

酒过三巡,约瑟夫已经带上了几分醉意,他踏着摇晃的步伐走到谢必安身侧,一只手揽上谢必安的肩。“必……安,喝喝酒!喝!”谢必安放下书,眉宇间尽是关心,“你醉了。”

“才……才没有!必安!你喝呀!”约瑟夫另一手举起酒杯,二话不说就往谢必安脸上凑。谢必安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正要喝。约瑟夫却突然变了主意,他收回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谢必安见此一愣,不料约瑟夫下一秒便附了过来,温热的唇覆上他的唇,带着约瑟夫体温的香槟酒渡入他口中。“唔……”谢必安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眸,却还是乖乖咽下口中的酒。约瑟夫见状满意的一笑,面上还带着酒醉的酡红,安然倒在谢必安怀中,睡着了。

谢必安无奈,只得将约瑟夫架到床上,不料约瑟夫死死搂着他的腰不肯松手,谢必安也只得随他一起躺下。夜色中,谢必安对上一双澄明的眸子。

“必安,我们……”

谁都知道,新的一年是从干一场开始的。

 

宿伞之魂中心向《伞中人》

关于字数:全文1w+预警
关于cp向:白黑黑白(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写谁攻所以……),结尾有轻微双杰(轻微所以不打tag了),注意避雷
关于结局:开放式结局了解一下?想象空间还是蛮多的啦(๑❛ᴗ❛๑)
关于甜虐:刀子有,当然具体你们自行体会啦
关于写作视角:第一人称随时切视角注意下
想不到说什么了所以……
祝食用愉快
Let's go!

【旁观者视角】

  “亲眼所见,亦非真实。”这句话用来形容寒冬里的这座城再合适不过了。凡人不知,以为冬季街上人丁稀少,一派萧瑟肃杀之气。我们鬼魂则不然,相反,这冬季的阳间小城,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那些魂灵因着其他季节阳气过重,不宜反阳,所以趁着寒冬腊月,阴气盛极之时,基本都来了这阳间游荡。若不是逢上地府千万年难得一遇的喜事,这阳间鬼一多,我们这些缉拿冤魂的阴差便不好做了。

腊月里阴寒的气息于鬼魂而言并无太大影响,我化了人形,在这萧瑟的风中走着,倒也不致太难受。只是……我看着面前单薄身形,心下微诧。面前之人凭气息判断不过是一肉体凡胎,着一身白衣,身材瘦弱单薄,银白发辫梳理得一丝不苟,垂在脑后,怀中抱着一柄漆黑大伞,神情时而飘忽,时而癫狂,眼神迷离,立在那桥头之上。明明是冷风萧萧,那人却像是无知无觉,只是一动不动地,立在那桥上。那般温婉而不失凌厉的气息,我心下微动,与那人相似,却又不似。再定睛一看,那人怀中之伞,透出丝丝缕缕浊黑之气,溢于那人四周,使他周身环绕着一股戾气。当下心中了然,八爷要寻的,便是其无疑了。

地府里人尽皆知,当年两位无常大人上任,俱都分出了子母魂。子母魂,由母魂分裂出子魂,代替母魂投入轮回。子魂与母魂命格相似,却又彼此独立。子魂自母魂中脱离,过了奈何桥,千载轮回,但也不过是重走了母魂的路。说到底,子魂仅是母魂的一面镜子罢了。无常大人的子魂,由分裂之初就注定了他们的一生悲凉。

若不是七爷的婚期将尽,八爷大概不会想起那子母魂来。举杯消愁愁更愁,这酒喝得多了,一切细细碎碎的小事便浮上心头。八爷于是去了那望乡台,方是知,他的子魂,怀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执念,成为了伞中冤魂。寄魂于伞,怨恨难消。

而眼前之人,眉宇间与七爷一般无二的温柔疏离,虽神色之异,掩不去他与七爷深入骨髓的相似感。定是七爷的子魂转世无疑了,我欲要上前打听详细,忽而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公子留步!”我吃了一惊,回头却见了一粗矿汉子,一身粗布衣服,面上神色焦急。此处没有旁人,他叫的定是我无疑,心下疑惑间,那大汉已行至跟前。“公子,莫行此桥!”

“为何?”我心头疑惑更基,开口询问。那大汉似是有什么顾虑,向桥上匆匆瞥了一眼,急急地对我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公子可愿与我移步茶馆一叙?”我点头应允,大汉便转身向街边一家店铺走去,口中唤道:“公子,这边。”我举步跟上,与那人一齐踏入小茶馆的门。

跨过已经略有磨损的木质门槛,眼前一派热闹景象。人们三五成群围坐在木桌旁,谈上些新事旧事,喝上一杯刚烹的热茶。茶馆正前方高台上,说书人摇着手中折扇,口中讲述那古往今来的传奇故事。虽说已至隆冬,但茶馆中的热闹不减分毫。我看着那叫住我的大汉自怀中摸出几枚铜板,在一处僻静座位坐下。我便也不多犹豫,在那人对面选了个座位坐了。店小二不过一十余岁孩童,提着茶壶急躁跑来,茶水溅出了不少。他大概也有些慌张,搁下茶壶就匆忙而去。我饶有兴味的盯着小二急急离去的背影,不料却听眼前之人长叹一声。我将目光转回面前的大汉,他一语未发,只是伸出黝黑粗大的手,执了茶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又兀自伸手,取过我面前粗瓷茶杯,倒满。随着茶杯落下的声响,他自顾自举杯,饮了一口,又长息一声,方自悠悠开口:

“公子可知,那桥名唤,南台桥?”那大汉似是在询问,又似是自语,不等我作何回答,他便又开了口,“你定是见着那桥上之人了吧?那人名唤,谢必安,是上次科举的文状元。而上次科举的武状元,名唤范无咎,是他的结义兄弟。此二人自幼结义,关系极好,只是因为父母早逝,从小就受尽了欺凌。本以为飞黄腾达了,只是不料,去年10月,两人都被贬回乡,范无咎甚至是,被发配去了边疆。只是还没等到他到边疆,10月份那场大水,就将他淹死了。”大汉又止了声,举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大喘了一口气,似乎非常激动,用略微急切的声音继续说着,“那人从此以后就疯了,日日抱着一把伞站在桥头,也不理旁人,还时常自语些常人不同的言论。”他压低了声音,语调依就急切,“更恐怖的是,那天县太爷家的少爷过桥。那疯子突然就挥起伞来了,那可真的是追着打,一路追一路赶,最后活活把那人给打死了!”大汉最后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滞。伤人吗?事情竟已如此严重了。我诧异的同时,心中泛起一丝危机感。“总之公子啊,千万莫行那桥,当心那人害了你的姓名去!”大汉说着,一口饮尽了茶杯中的余茶,将茶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拍,扬长而去。此事事关重大,我也不敢再耽搁,急急地离了茶馆。莫非是,冤魂的愿力?

【范无咎视角】

黑色,只有黑色,浓得化不开,又让人窒息的一片漆黑,裹挟在我的四周。沉寂、压抑,我甚至不知自己身处何方。更可笑的是,我连自己是死是活都还不甚清楚。没有视觉,没有痛觉,我什么也感受不到,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漆黑,痛苦的窒息之感就像是在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压迫着我。我不敢呼吸,不能呼吸,不会呼吸。我竟期盼着窒息感能给我带来片刻的晕眩,可是我的意识反而越发清晰。就像是在严刑拷打一个死囚,在他的意识开始迷糊之际,泼撒下一盆凉水。然而平心而论,我却不知,我做错了些什么。

我一次一次的想打开记忆的闸门,那门却用无比冰冷的铁锁,将我阻隔在外。过往的一切模糊得太快,我还来不及伸手,记忆就已模糊不清。越是极力的出手挽留,记忆就越是模糊不清。可是当我放下手,一切的一切就离我而去,我无法挽留,他们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恨,却不知我在怨恨些什么;我执着,却不知我在执着着些什么;我痛苦,却不知自己是因何而痛。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依旧怨恨着,执着着,痛苦着,哪怕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我就像是行尸走肉,空洞的怨恨着,想放下,又不知怎么放下。

有些时候,我的怨恨格外强烈。心头泛上炙热的火焰,我从未如此渴望杀戮。我渴望在我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寻得一抹鲜血的殷红。这种时候令我恐惧,我好像一下子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突如其来的怨恨、痛苦喷薄而出,情绪的狂潮一下子压过理性。就像是一场森林大火,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烈火焚尽一切,理性的清泉什么都阻止不了。我从未如此强烈的恨过什么,可笑的是,一点点被烈火吞噬的我,却什么也不知道。只有强烈的怨恨拍打着我,我不知怨恨来自何方。就像是在巨浪中行舟,不知道浪从何来,只是稀里糊涂的被打下海,在怨恨的浪潮中沉浮。

这种时候总会莫名其妙的过去,喷薄的怨恨被大石压止,天降甘霖扑灭大火,不知何处伸来的手将我拉出大海,平息的很突然。像是凶残的野兽,舔砥了鲜血,一下子所有的恨消失殆尽。我的心里留下大片大片的空白,没有感情的空白,一下子,一切变得虚无了。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升腾在我的心间。只是我清楚,一无所有的我,根本没有什么苦仇大恨可言。那些洪流般的情绪,不过是例行公事,我并不清楚一切有什么意义,我只是庆幸,痛苦过去了。

我想过最多的,还是怎么结束这一切。所幸的是,记忆的洪流席卷了一切,却还是回过头来,还给了我一样东西,我的名字:范无咎。还有一个时常萦绕在我耳边的,令我陌生又熟悉的音节:大哥。

至少,我晓得世上有一个名字,是专属于我的了。只是不知,是否有人会将这个名字放在心尖上,是否有人在意着我呢?大概是我痴心妄想了罢!

【谢必安视角】

在那个人询问之前,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你觉得,你在执着些什么?你的执念,是什么?”执念?我真的在执着什么么?

其实,我并不清楚过去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好像天崩地裂一般,一切故往的记忆被击打得支离破碎。我再也无法完整地回忆起过去的一切,我的世界是扭曲的。就像是要拼凑起被摔得粉碎的瓷片,哪怕是再极力地寻找,哪怕是将手指划得伤痕累累,也是无济于事。我想回忆起,可突如其来的恐怖回忆让我惊恐。内心的一切让我有时候基至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我的感觉逐渐转向内心。我哭,我笑,我痛苦,支离破碎的一切让我安心又恐惧。

我……失去了一个人;我……杀了一个人;我弃了他,我让他一个人……不是的,我不是、我没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不,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没——我……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无咎……你大概不会原谅我了……不要、不是,不是,我不是……

大概只有那些虚无飘渺的古远回忆能给我带来宽慰了……那个时候我和他都还小,小到不知生离死别为何物。我们站在简陋的坟包前,将手中明黄的草纸投入跳跃的火焰中。火焰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燎黑明黄的草纸。黑色迅速蔓延着。一张张日光般的黄色很快化为一堆闪烁红光的灰烬,就像是烧尽曾经欢乐的一切,剩下苦涩的现实。

他是范无咎,我是谢必安。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只剩下彼此了。我们并非天生兄弟,只是恰好家中同时遭遇了天灾人祸;恰好同时变得无依无靠;恰好,遇到了一样失魂落魄的对方。

我庆幸能够在我破碎的生命中找到一段相对完整的回忆,我记得那个人曾经拽着我的衣角,脸上敛去了平日里有些暴躁跋扈的神色,瞳眸中似是无措又似是惊恐,怯生生道:“谢哥,我们如今,该怎么办?”那句我们,把我们本不相干的一生,硬生生连在了一起。

结拜的仪式并非有多么隆重,盛大,相反,只是两个幼小的孩童在神像前跪地宣言。跪拜前我转头看他,看他臂上的黑纱和脸上难得一见的虔诚表情。他像是发觉了什么,扭过头来,接触到我的目光怔了一怔,旋即就是一笑。我也觉出了什么不妥,有些慌乱地转回头,向着神像恭敬地拜了下去。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句誓言太过清楚,以致于一下又让我意识到:我已经违背了诺言。我不仅没有随他而去,甚至是弃了他,害了他。我还有什么理由苟活于世,我已经失了一切了。不是,没有的事!他还活着,一定的,我们还没有——还没有……没有……他一定还好好的,我还碰得到,听得到!我真的听到了,你想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我杀了他,你满意了对不对?对不对!那你为什么还要躲着我,我知道你在的,你一定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不会的……

警言许下后,我记得他站起来,带着那种坚忍痛苦的神色,有些哽咽地对我说:“大哥!”那个时候的我们还那么小,但就凭那声大哥,我晓得,我要护他一辈子。只是到头来,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不是,不是,他没死!一定没死!他只是去“那里”了。有人说,他要去“那里”统领千军万马,与敌人英勇对抗。他会凯旋归来,而我会一直等着他,一直一直直到永远。如果说我真的有什么执念,那么他就是我一生永远的执着。

他向我许诺过的,他说:“大哥,从前都是你护着我,如今,待我归来,换我护你,永远。”我等着,他一定不会食言的,一定不会。

【范无咎视角】

   “你还记得……你的执念吗?”

“我――不知道。”

“你想过你的过去么?”

“我?我可还有过去?”那是一个声音,一个突如其来降临在我身边的声音,仅此而已。我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有了些许变化。他的问题,让我哑口无言,我知道事实上我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ⅡⅥηιαηγοδξÅÎÉÆοÀÇγæÜÙä糸彐うËψ阝廾ÃàÊÌńÇγeəÇöýÅÅζΤΟ”

古老生涩的梵文那声音念来却是圆润流畅,如同一眼沙漠中的泉水,看到它的一瞬便已解了渴。从听到它起,那些落了灰的回忆便在泉水洗涤下越发清晰,空白被烈火燃尽,徒留一堆闪烁红光的灰烬。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什么呢?我依然不清楚。

我像是一瞬间被拽入一个回忆的深穴,过往的一切在我的脚下重现。可惜,这不是一条完整的路,不完整的东西比空白更让人痛苦。

“出去考了个试,裹了件新皮囊回来你就翻身了吗?还不是任我们欺负的狗!”“就是!”“哈!当初我能放过你就不错了!现在发达了还回来摆谱啊!你真以为我吃软饭的?兄弟们,打!给他点颜色瞧瞧!”“大哥,这……”“打!”……

痛苦的一切像浪潮一样接二连三向我袭来,我第一次觉得黑暗如此嚣张跋扈,痛苦与恨意充斥着我的内心,像是一场海啸。

一瞬之间,恍若梦回千年。

我骑坐在垫了精致马鞍的高头骏马之上,白色的模糊身影牵着鞍绳走着。我们一路行至一桥,模糊的身影抬头看了看天际。灰色的积雨云向着这里靠拢来,原本温热的风带了些凉意,太阳完全消失了,马上看去,世间万物都蒙了一层薄雾。我们大概都没带伞。

白色的模糊身影伸出手,像是要感受着什么,他低下头沉吟了片刻,略微抬头转向马背上的我,只是面容依然模糊不清。他的声音虽清冷,但却带了些许温柔。“无咎,似是快下雨了,我回去取伞,你且等我。”“好啊,大哥。”大哥……他到底是谁,想不起来,致命的空白,我怎么也无法回忆起。

随着那道白影的远去,细密的雨点飘洒而下,酒落在马背上,桥面上,水面上,激起几道涟漪。我瞥见那道白影加快了步伐,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身下的马儿很是温顺,只是前后小小地踱着步。微凉的雨丝洒落在脸上,细密的“沙沙”雨声在耳畔回响。我享受着这一切,倒也怡然自得。以至于我忽略了身后那些不和谐的声音,一失足成千古恨。“哟――这不是那个发配边疆的武——状——元么?”夸张的语气和刻意拖长的音调,一下子让我对此人的好感降至冰点。

只是下一秒,东西划破天际的声音在耳边划过,几乎没有反应的余地,是箭矢刺入皮肉的声响。我感受到身下的小生物一瞬间的抽搐与痛苦,下一刻,是天族地转。那马儿几乎是惊跳起来,惊慌地绝尘而去,飞扬的尘土有一瞬间迷了我的眼。

剧痛袭击了我的全身,疼痛从五脏六腑漫延开来,一瞬间只觉得气血上涌,随后就是喉头一甜。鲜血驱散了飞扬的尘,也同时带走了我全身的气力。我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疼痛的感觉刺激着我的大脑。我几乎连思考都不能够了,让人窒息的疼,撕心裂肺。

“好箭法!”身后传来脚步声,很难相信那时的我竟还能感觉到,有一瞬间我以为我快死了。若是当时我就失去了生命,那该有多好……黑色的影子很快将我包围了,我垂落下的手臂一痛,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我渐渐缓过来,看清了那只踩在我手臂上穿着精致棉靴的脚,越来越多细碎的声音钻入我的耳畔。“啧啧,范无咎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们好欺负?当了状元又怎样!还不是被赶回来的?今天我就告诉你!你再怎么样,还只是小时候被我们踩在脚下的——“踩在手臂上的脚恶作剧式地在地面上磨擦,痛楚击得我近乎麻木,隐约间有热气喷吐在耳畔,“猪狗而已!”

哪怕是时隔已久,现在想起来,怨恨依然像海潮一般止不住地向我涌来。是那般的无助,骨裂的酸疼让我对那些人的拳脚毫无招架之力。冰冷的雨砸落在我的脸上,手上,身上,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我永远无法释怀。

雨还在下着,而且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和拳脚不断地落在我的身上,每一下都带来了新的伤口和痛楚。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源源不断地流入我的耳中,怨恨在心底里生根发芽,我却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疼痛抽走了我的所有,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是完好的,火燎般的疼遍布全身,五脏六腑的疼痛更加变本加厉地袭来。我已经无法静下心来思考,怒火烧炼着我,我想还手,想站起来,想……却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我的嗓子干哑了,甚至发不出声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过于此。我只能在心里无声地呼唤一个名字:“大哥!大哥!”任凭新的疼痛袭卷我,我几乎要晕过去,但雨水的浇淋反而使我更痛苦,更清醒。

恍惚间我听见那些人惊慌的减叫,纷乱的脚步声在我耳边回响,甚至有一只脚踩在了我的身上――那自然是让我麻木的痛。我吃力地撑开眼皮,看到的却是一片汪洋。如果说之前仅仅只是绝望,那现在迎接我的,大概,就是虚妄与麻木了。没有人来挽救我,没有人在意我,更没有人是关心我的了。

可是为什么我还要执着地唤着那个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明明噪子已经干哑无法发声,明明心中的怨恨几乎压制了理智,明明确定了,不会再有奇迹的发生,为什么那个名字还是在心底里百转千回,歇斯底里。每一次张口,水就疯狂地涌入,我被呛到几乎断气,却还是要发出那个音节,哪怕,已经知道了是徒劳无功。水使得全身上下的痛更是肆意妄为,火烧火燎的,怨恨被助长得更强烈,我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脑海中除了怨恨,还是怨恨。肺中的水似乎是越积越多,我早已无法睁眼无法呼吸,意识淬着火不断沉沦,可是啊,潜意识里,那个名字却越发清晰。

我突然明白了,也许,这就是所谓“执念”。

【谢必安视角】

我又听见他的声音了,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又是一如既往地从梦中惊醒,梦里是他死去的样子。我披上那件白衣,在桌前铺开信纸。还是不习惯一个人研黑,我记得他以前经常站在我的桌前,一面研墨,一面与我谈着些什么。他还在的,那个地方天高路远,他只是怕赶不上,这才提前起行。我相信一定是这样的,一定的。

我收了笔,折起信纸揣入怀中,自门边提起那柄黑伞。无咎还在桥上等着我去送伞呢!我可不能再让他久等,我已经抛弃了他一次。不,没有,怎么可能呢?我没有抛下他,我只是、只是……

我的意识又一次清醒起来,那些“事实”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事实”之所以称为“事实”,就是因为它残酷到我无力否认。

我送无咎走的那天,下雨了。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回去拿伞。家乡――如果这里还是“家乡”的话――雨水向来多,发些洪水已是常事。此刻的蒙蒙细雨,片刻就可能大雨倾盆。虽然,无咎就要离开这个多雨的地方,去到偏远的远方,但我依然不愿……不愿他再受苦。以前,我们咽尽了一切痛苦,本以为是苦尽甘来,不料,这甘中,竟也带着苦。

我让无咎稍待片刻,我孤身一人,踏着细密小雨,走向那个承载了我们数十载苦难的故居。如果当初的我没有回去,是否一切就都会不同?只是,这种假设存在的前提,就是没有如果。多少个清醒的夜晚我辗转反侧,梦中无咎最后向我微笑的脸,刺痛了我那颗拼命躲藏的心脏。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一针见血。只是,醒来后我也只能懦弱地麻痹自己,用那些苍白无力的话语,欺骗自己。

推开故居的门,那柄黑伞无声地倚在角落。我记得多少个日夜我们在伞下相互依靠。自五岁结义起,我们从未分开过。只是如今,无咎就要离开我了,而我,大概也只能留在这里,虚度此生了。我叹了一口气,轻轻拾起那柄黑伞,手指拂去伞上的薄灰,心中突然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攫住了我的心脏。突然间,心底里是火燎般的急迫感,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心灵。那种感觉,后来的我遇到过无数次。那时我知道,是无咎在找我了。只是若是第一次我能明白这个意思,我能再快一点的话,是否、是否……

可我只是惊慌而又无措地站在原地,任心中的焦急焚烧着,敲击着,在心底里撞出一片警钟。我隐隐约约,意识到出事了。迷雾,围绕了我的整颗心灵。电光石火间,我这才恍然,是无咎!我急急地甩开门向桥头奔去,迎面县太爷家的大少爷带着一群狐朋狗友自桥的方向匆匆而来,神色煞是慌张。我顾不上躲避,他们竟也一改往日的跋扈,急急从我身边略过。那一瞬间,我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是同一瞬间,心中有一个声音响起。“大哥!救我!救我!”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我下意识地左顾右盼,身边却空无一人。

小小的骚动从桥头那里漫延而来,人群向这里涌来。心中的声音不断放大,我逆着人流惊慌地向桥那里奔去。雨下得很大很大,我紧抱着手中的伞,心中火燎般的焦灼。我甚至不敢打开伞,好像是一种“有福有亭,有难同当”的心理,让我无力撑开。我只是在雨中奔跑着,奔跑着。街坊们细碎的小声音飘入耳中:“大水又来了,那桥垮了,几乎就在一瞬之间,可惜了那南台桥……”南台桥……南台桥……像是晴天霹雳一般,悲伤将我压倒在地,我几乎无法动弹。旋即,我又奔跑起来,跌跌撞撞,甚至将一位路人撞了个趔趄。行人纷纷对我侧目而视,可是我什么也不再在乎了。

只是,晚了,已经晚了。我跑出人群、跑向桥头,迎接我的,只有滔天的大水和断桥。那个少年一袭黑衣鲜夜怒马,如今已不知所踪。我想哭,想叫喊,想一起跳入水中一死了之,可我却笑了,笑得眼泪沾湿了衣襟,却浑然不知。

有那么一瞬间我恍然了,不知天地为何物;有那么一瞬间我迷茫了,不知路在何方;有那么一瞬间我茫茫然而不知自己在何方。过去的一切慢慢分散离析,一切变得亦真亦幻,我甚至不再清楚自己是谁。心脏开始疼痛,耳畔的声音慢慢平息,我颤抖地握紧手中的伞,站在大雨中,却没有撑开,冰凉的雨水,刺骨的寒。

手中的伞被体温暖热了,我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着。后悔,痛苦,怨恨在我心中交织成网,将我自己牢牢缚住。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早点反应?为什么,为什么?!恍惚间,我突然觉得,无咎又在我身边了。

我颤抖了一下,抱紧了怀中的伞。它似乎也在颤抖,我听见怨恨发芽的声音,孰悉的心痛之感,一点一点席卷我。就像是之前那些人出现,一样的感觉,我一下子恍惚起来,甚至是,忘了自己做了什么。我环顾四周,再一次告诫自己:无咎很快就会回来的,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旁观者视角】

我自伞中缓慢地抽身而出,在冬季有些肃瑟的风中魂体动荡不安。没有再化成人形,我借着风势飘进桥下的水中。

时隔了多日再次踏入这阴冥地府,今时不同往日,一贯阴森可怖的地府挂上了诸多火红的灯笼,来来往往的魂灵阴差一改往日的严肃,都是一脸的喜气洋洋。与几个私交甚好的阴差打过招呼,我径自向无常府飘去。

不似其它地方,这无常府虽也是张灯结彩,但来往的人并不多,倒显得十分冷清。那两兄弟一贯是喜静的,若不是此事发生在七爷身上,这无常府大概连灯笼都不会挂。那几个红灯笼,也是孟姑娘连说带劝才挂上的,八爷还老大不情愿,七爷倒是没说什么,盯着孟姑娘的眼睛里,情意氤氲。他大概很喜欢孟姑娘,虽说是阎王爷指婚,他也从未说过不愿。只是,他大概不知道八爷为此怄了多少的气――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

“是你?”踏进院子里的时候就听到了八爷的声音,下一秒他就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神色急迫,“事情怎么样了?!”“七爷怕是又出去了?”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一方小小庭院,石桌石凳,花圃修剪得极其齐整,石桌上摆放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看上去并没有动过。里屋的门半掩着,里面的书案上摆满了公文,最上面的那本――是打开的。我猜七爷怕是又出去了,只留下八爷一人在这宅第里批阅文书。“八爷,事情远比我们想象中的复杂。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回生咒的作用不大。”“……”八爷没有说话,那种有些压迫性的眼神驱使着我把一切和盘托出,我确实也这么做了。

听完了我的叙述,面前的人似乎也有些无措,他口中喃喃着:“不承想……竟……”在小小的院落中来回踱步。八爷对这件事有着莫名的执念,许是对那两个小小的子魂有愧,又或是,害怕他们成为第二个七爷八爷。

许久,他停下来,向着院中那棵老树的树顶,勾起一丝苦笑:“一个就算忘了一切也铭记对方,一个在清醒与癫狂中来回挣扎亦是为了对方……这两个人,跟你我还真是太像了。罢!解铃还须借铃人,此冤怎解,还是看他们的造化吧!”他转头面向我,道:“去向孟姑娘要碗回生汤吧!”我唯唯应着,离开院落前,大着胆子向他道:“八爷,莫要忘了,您可是无常啊!”转头时我听见身后八爷轻飘飘的话语:“我晓得……”那声音竟有些沙哑哽咽了。

孟姑娘一向是在奈何桥上的,纤纤素指托着杯盏,盏中是散发浓郁馨香的汤药。孟婆汤,忘却前世,了无牵挂。只是,多数人不知,孟姑娘也熬过其它汤药,回生汤,便是其一。喝了便能忆起前世的汤药,香味却极其苦涩。

只是我未曾想到,七爷竟也在这里。眼前之人一袭白衣胜雪,一派翩翩公子之气,立在青春年少、豆蔻年华的孟姑娘身侧,倒也是郎才女貌。“回生汤?”孟姑娘闻言,目光从面前的大锅上转向我,一双美眸带了些惊疑,但片刻就被恰到好处地隐去了,她脆生生地道:“又是什么愿力强大的冤魂?辛苦大人了!”“阿孟!”七爷的声音温柔得足以滴出水来,修长如玉的手指端了一碗汤药,汤碗上的花纹——是八爷最喜欢的式样。“诶!”孟姑娘闻言回头,小心翼翼地棒过来,递到我面前。才子佳人,神仙眷侣,我突然有种叹息的欲望了。

伞中之魂一如他生前的模样,一袭黑衣,黑色发辫垂于脑后。只是,伞中的怨气明显甚了许多,压抑的气氛使整个宿体充斥着浓烈的戾气。

我看着眼前之魂,难以想象,灵识被封于伞中的他,没有视觉,又失去了与故往相关的所有回忆,却依然固执地执着着,那不可名状的一切。

我向他递过指间一盏黄汤。回生,回生,忆起前尘,了却怨恨。

【范无咎视角】

怨恨滔天的海,压得我自己都无力喘息。痛苦与怨恨交织着,我眼中黑暗无光的世界染上大片鲜血的红。红色没有平息我,往日里扑灭烈火的甘霖消失了,烈火将森林全部燃烧殆尽。我几乎无力控制自己,情绪的爆发不是洪流,而是海啸。原来,世界上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关心我;原来,我只是任人宰割的,鱼肉而已;原来,我所执着的一切,不过,只是弱者的无病呻吟罢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孤魂野鬼,就算没了我,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在乎。绝望与怨恨交织成茧,将我整个人缚在其间,动弹不得。

“你错了。”陶瓷光滑的触感划过我的指尖,温热的感觉久久不散。“你是有人记得的。”我手指一顿,怔怔地捧起碗,机械而又麻木地吞咽着碗中苦涩温热的液体。是……么?

回忆的碎片在我眼前纷飞交错着,像是细水长流,过往的回忆源源不断地涌入。

简陋的神庙,破败掉漆的神像前,两个垂髫幼童恭恭敬敬地跪在那里,口中念念有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稚嫩的声音,却坚定而铿锵有力。

是人来人往的闹市,一名穿着精致棉靴的花花公子站在首位,身后是一群打扮极好的富家子弟们。白色粗布衣服的孩童攥着一个黑衣黑发孩子的手,在那群嚣张跋扈的人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切!贫民窟的穷人也配和我们一起玩吗?”“老大揍揍他就乖了!”那些人毫无预兆地一拥而上,白衣孩童很快寡不敌众,成为了被群殴的对象。只是那个黑衣黑发的孩子,一直被他牢牢地护在身后。

是书声琅琅的学堂,黑衣黑发的少年捧着破旧的课本大声地朗读着,白衣白发的少年负着柴禾从窗外走过,两个少年相视一笑。黑衣黑发的少年没看见,自那白衣少年眼中,流露出的羡艳与渴望。

简陋的庭院,天色已晚,屋内却没有点灯。黑衣黑发的少年挥舞着手中树枝削成的粗糙木棍,汗水沾湿了背后的衣襟。白衣白发的少年捧着书卷借着月光读着,目光时不时移向在院中狂舞的身影。

是入京的大道。白衣青年牵着缰绳,一匹垂垂老矣的老马上驮着几个包袱,黑衣青年骑坐马上,一脸的朝气蓬勃。白衣青年不时抬头,望着马上青年,眸中温柔似水。

金碧辉煌的朝堂,白衣青年毕恭毕敬立在中间,对那金殿上高高在上的人儿提出的一切问题对答如流。黑衣青年抓着手中木棍,静静地立在一边。

还是金碧辉煌的朝堂,白衣青年换下粗布白裳,一袭正红朝服气宇轩昂。黑发青车穿上铁制盔甲,一杆缨枪提在手上,气势逼人。他们相视而笑,一如多年前的模样。

依旧是朝堂,只是在那两位青年眼中不再金碧辉煌。黑发青年雪白囚衣跪伏在地,一旁的白发青年诚惶诚恐地跪下,口中不断说着什么。一纸诏书,黑发青年发配边疆,以求戴罪立功。白发青车脱下朝服,请求辞官回乡。

你听说过作茧自缚吗?我猜我这便是了。用怨恨将自己缠绕包裹,到头来我才知道,茧外一直有一个人。我在自己的城堡里闭关锁国,他在风吹日晒下等我打开城门。那一刹那,所有怨恨一下消失殆尽,如释重负,如梦初醒。

“你知道有一个人,自顾自承受了你的所有怨气,甚至为此失了心智么?你知道有一个人,将你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被你冤魂的愿力所影响,甚至出手伤人么?你知道你痛苦的怨恨,在他那里都化为自责的利箭,让他越陷越深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原来,我所执着的一切,一直在伤害最关心我的人,世界上唯一的一个,会关心我,将我的名字放在心尖上,认为我的安危胜过一切的人。可我不但没有感激,甚至还任性地份害他,忘了他。我的心肠何其歹毒也。

“你想让一切结束吗?放下过往,随我入轮回吧!”轮回,喝了孟婆汤,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吧!那他呢?他又会怎样?我可以放下一切重新开始,他不可以,他的一生已经被我这个冤魂毁了, 毁了个彻底,毁得干干净净。“我可以留下吗?作为一个普通的灵魂,我不怨了也不恨了,我想陪陪他。”我知道,他一向最怕孤独了,我不想让他一个人。

“这不合规矩。你知道的,冤魂只有两个选择,入轮回、下地狱。”我没有再说话,不能的,我早该知道,我们都不是从前了。现在一身戻气的我,怕是再无法伴他左右了。那我至少,要铭记有他的过去,我不惧十八层地狱,但求永久铭记。

“还是这个选择吗?还真是,太过相似。那么……”“我能看他一眼吗?”只一眼,就够了。没有回音,我的世界上血红的血褪去了,黑暗一片片剥落,我看清了他的脸,憔悴不堪。鬼魂也有泪水吗?我不知道,但那确实是流泪的感觉,我的声音哽咽了。“大哥!”谢心安……

【谢必安视角】

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梦的尽头,一个熟悉的声音将我拽出梦魇。破碎的记忆慢慢拼合,心口的痛苦一瞬间消失船尽,轻松,像是一切都放下了。我清楚地听见一个声音,就像那天听到的,一样的声音。“大哥,再会。”久违的焦急感浮上心头,我一下着了慌。无咎,那么久了,你终于要走了吗?

不要走,无咎。是我的错,那次都怪我,我若能早一点到,一切都会不同,都怪我!我没有护好你,我说过要护你一辈子的。还有誓言……誓言!无咎,是誓言没有兑现吗?你是因为这个在怪我吗?那我兑现,我马上兑现,我和你一起走,不要走,不要!

我解下了河边的船绳,心里的焦灼让我的整颗心惶惶不安,双手颤抖而使不上劲,好不容易才将绳子解下来。顾不得那慢慢漂向河心的渔船,我急急地将绳子拴在桥下。将那柄一直伴我左右的黑伞倚在桥下。隐隐约约,我感觉无咎离我愈来愈远了。我没有迟疑,走向了悬在空中的绳结。

无咎,大哥错了,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的。我……都怪我,无咎。无咎,别走,无咎!无咎黄泉路上慢点走,哥来陪你。从此以后,我们再不分开,可好?

【旁观者视角】

变故来得过分突然,我还来不愿及取出束缚亡灵的绳索,一股强大的力便将我甩出了那把伞。

一瞬间的迷茫,在瞥见桥下悬吊的身影后明了了大半。几乎同时,那道白影中有什么东西飘出了,丝毫没有迟疑,向倚在桥下的黑伞掠去。黑伞旋转着升起,缓缓打开了,黑色的浊气在伞下盘绕,白色的光影撞击着伞面,被黑色的浊气拑制在中心。

一体双魂,只有你死我活,没有共存相生,是戒律,更是禁忌。两个灵魂同宿一体,会下意识地相互残杀,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掠起身形,企图阻止。只是那伞周身散发奇异的气场,我竟不得靠近。

只是突然之间,白色光影停止了撞击,平静地宿在一处,甚至是有向黑色浊气靠拢的意象。黑色的浊气也不再盘绕,而是对白色光影的靠近敬而远之。一下子,生死搏杀变成了你追我赶,伞周身的气场竟也弱了几分。

我正欲进去阻止,身后突然一股气将我拽向后方,我看见一道黑影向那伞飘去,说时迟那时前,只见紫光一现,黑伞停了旋转,合上了,直直坠落在地。那道黑影也悠悠落地,黑发黑衣,手握铃铛,正是那地府黑无常。

我疾出上前,道:“八爷!”他伸手阻止了我再说下去,眼睛直直盯着那柄黑伞,握着铃铛的手微微颤抖着,手紧了紧又松了松,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半响,他长叹了口气,双手无力地垂下,叹道:“他们都认出对方了,一心想让对方活着。我果然还是不忍下手。”

我心下明了,地府的阴差哪个不知,两个灵魂不得宿于一体,若他们没有自相残杀,阴差们必须出手——剥离其中一方,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八爷匆匆远去的背影。忽然,他转过头,郑重其事地道:“记住,此事便算过去了,不可外传。”

回到地府我才知,八爷为何如此闲心亲自上阵,甚至打破双魂不得宿于一体的禁忌,上任以来,第一次对冤魂手下留情、得过且过。新娘的花轿走在地府的街上,花轿前那人一袭火红喜袍,衬得那头白发也生了辉。

山有木兮木有枝,我心兮君君不知。

【白无常视角】

白衣的使者向远处抛出一柄贴满符纸的黑伞,化作黑色的水没入地底。黑伞张开来向远方飘去,伞下现出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正好接住那柄合上的伞。黑衣的使者摇晃手中铃铛,同时伞尖向前一戳,恰恰没入身前之人的肩胛,鲜血濡染成一朵妖冶之花。

无救一袭熟悉的黑衣立在望乡台前,见此情景长叹一声,声音煞是落寞。“无法相见的话,他们就只能靠对彼此的回忆铭记对方,偏偏……”偏偏冤魂的记忆最是不好保留,

对冤魂来说,越是在意,便忘得越快。无救没有说下去,但同为无常,我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可那人间的封印最是不长久。时间,足以磨灭一切。那破碎腐朽的一切总会脱落的,那个时候就算没有了过去,他们还有现在和将来。”无救闻言滞了一滞,转头看向我,似是疑惑似是惶恐,但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有些怅然若失地呢喃道:“若是,我们也能如此,多好。”

我一怔,心底里的苦涩一下泛开。那句话像是在无风的平静水面上投下大石,我的内心一下波涛汹涌。其实,我是知道的,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我心里比明镜还要清楚。我清楚无救对我的感情,早已逾越了兄弟之情;我清楚他冒着巨大的风险,作出那样危险的决定,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我更清楚,那种感情,最终会怎样。

一件事情要达成总是需要一定代价的。无救大概不知道,我与孟姑娘的婚约早在我们初到地府的那天就定下了。那是我为洗清罪孽而立下的约。其实阎王爷本不存在什么念及我们两人的感情,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待字闺中的女儿寻一门好亲事罢了。这是我应偿给他的,是我、罪有应得。

有些东西是命里注定好的,我们永远不可能真正心意相通。那与其是捅破那层窗户纸,让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让大家都不好过,不如把秘密埋葬。只是当秘密的种子发了芽,我才终于明白,何为最深的遗憾。只可惜后悔已晚,覆水难收。

【杰克视角】

庄园中的新花样还真是不少,只是在听说新的模式叫“联合狩猎”后,我的心情竟放松了不少。这里是恶名昭著的庄园,监管者与求生者在庄园中上演着一次又一次生与死的追逐。而如今,我再不是一个人作战了。

我向着面前的求生者挥出雾刃,同时斜眼看着身侧不紧不慢徐徐走着的身影。白黑相间的发色,素白的衣襟,手中贴满符纸的黑伞向前刺出――命中。大概便是求生者口中的宿伞之魂了。他们说,宿伞之魂,一体双魂,不得相见。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谢必安。”那人闻言转向我,口中道,“舍弟范无咎,宿在此伞中。”他苦涩一笑,笑容中止不住的凄凉,有些刺痛我。“以伞为武器,不怕伤到对方吗?”他像是不太理解我的意思,疑惑地看了看我,然后再次将伞向前刺去。慢悠悠地擦完刀后他才开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日南台桥上我没能抓住他,从此以后,我将永远将他攥在手心,再不松手。”“……”我无言以对,将面前倒下的求生者挂上气球,又开口:“不得相见的感觉,是不是很难受?”他怔住了,我这才发觉自己问得不妥,刚要道歉,却听见他说:“这样足够了,我们都好好的,我们的心一直在一起,比起之前,现在好了太多太多,我们不奢求什么了。现在的我们,能永远记住对方,多好。”他顿了片刻,又开口:“前辈在这守着吧,我去船上巡视。”没等我回答,他抛出手中的伞,化作黑水消失在原地。

这样......足够了么?若是,我能早些明白这点,我们之间会不会不同呢?我亲爱的……主人格?我若不再步步紧逼,你是否会好好的呢?我盯着自己反射寒光的指爪,若有所思。

不久之后,我牵着一名求生者走上大船,一个陌生的黑色背影,站在船头,看着湖景村天上绚丽无比的极光,口中说着些什么。“必安兄,待到彼岸花花叶并存时,你我一起来看这极光,可好?”

那柄黑伞不住地颤动着,我想,伞中那人,定是用了自己的全部气力在说:“好。”